後現代酷兒歌德:《低俗怪談》的後設志異與酷異怪物

文/徐千惠

PENNY DREADFUL

2014年由Showtime電視網推出、美國劇作家羅根(John Logan)編寫監製的恐怖奇幻影集《低俗怪談》(Penny Dreadful,或譯《英國恐怖故事》)背景設定為十九世紀末的倫敦市,全劇散落各式各樣可辨識的文學典故與隱喻。劇名指涉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英國普羅大眾於路邊攤販便能唾手可得的廉價小說,內容描寫各種血腥/犯罪/偵探/靈異情節,極盡神怪煽情之能事。單就命名本身來看,不難觀察出創作者刻意用《低俗怪談》與庶民拉近距離、跟高高在上的文學「正典」區隔開來的意圖。畢竟與此傳統一脈相承的志異(或譯歌德,gothic)和奇情小說(sensation novel)皆因其虛構的異色情節與空想式的娛樂性質,在英國文學史中長年受到邊緣化,普遍被賦予和寫實主義對立的位置,有時更直接被烙上不具美學價值、「非文學」作品之印記。更廣義一點地說,低俗、志異與奇情小說儘管各有獨立的發展時空和讀者群,最顯著的共通點便是三者對「恐怖」根源的探究與召喚情感的能力。

低俗小說最常招致的批判為消費死亡與販賣恐懼,而恐懼是諸多負面情感中最訴諸官能,也最常藉由肉體破敗腐朽意象觸發的一種,在信奉科學理性、進步史觀(progressivism)的維多利亞中產社會自然不受待見。然而「主流/嚴肅」文學(姑且假設真有放諸四海皆準的定義能界定兩者)對通俗文學的傾軋,追本溯源實與階級品味無法脫鉤。談通俗文學的興起,不能不提十九世紀英國出版物普及化的背景。批評家傑柯維奇(Ann Cvetkovich)指出大眾刊物因其大量生產的特性和對七情六慾誇大的描摹,被主流批評家認為是內容貧脊、缺乏獨特性、只受女性和勞工族群青睞、難登大雅之堂的鄙俗次文類。但這樣的批判背後除了隱含的權力位階外,事實上亦反映了當時論者對文學作品漸趨商品化的焦慮。1820至1860年間大眾文學之所以興起,最重要的因素便是資本主義與識字率提升形成廣大的小說市場,閱讀做為一種同時消費並生產文化的行為已不再是少數精英所壟斷的特權,而是普羅大眾共同參與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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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必死:喪屍電影的「不兒童」酷兒策略

文/陳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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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傳今年在韓國本國及至於世界各國締造票房神話的韓國喪屍[1]電影《屍速列車》,原本所安排的是另一個結局。[2]在這個傳說中的結局裡,不僅極惹觀眾憐愛的女孩秀安被賜死,就連既美麗又機智、即使懷孕也不影響其身手敏捷的孕婦成景也被賜死──一屍兩命。無論傳言是否屬實,可以肯定的是《屍速列車》並沒有採用這個結局。秀安和成景及其腹中塊肉是這輛從首爾開往釜山的高鐵列車上,唯二(或唯三)的生還者。結局裡,二人下了車,穿過隧道,在隧道出口處迎接她們的,卻是早已認定來者必是喪屍的舉著槍的軍人。正要扣下板機之際,軍人聽到隧道裡傳出二人哼唱童謠的歌聲,從而辨認來者是人,二人才不至於辛苦保命到最後一刻卻竟然枉死。

當然,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屍速列車》要是不以「救救孩子」的光明結局作結,將會給電影文本本身,乃至於文本以外例如觀眾接收、票房等帶來什麼樣的改變。思考這條假設性的問題或嫌不切實際,但是這個賜死女孩和孕婦的「暗黑版結局」卻非不切實際,甚至可以說是有根有據;因為,這正是「喪屍教父」喬治羅梅羅(George A. Romero)奠下喪屍電影此一類型的開山之作、《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的經典結局,因其終極虛無而成為經典的結局──殺死女孩,並讓奮戰一夜得以倖存的英雄被誤當喪屍而枉死於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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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美學:人魔系列的恐怖美學觀

文/陳岡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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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作家哈里斯(Thomas Harris)在其一系列作品包括《紅龍》(Red Dragon)、《沈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人魔》(Hannibal)以及《人魔崛起》(Hannibal Rising)中,創造出漢尼拔萊克特(Hannibal Lecter)這樣一個獨特的反派角色。而在三部改編電影上映之後,藉由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在大螢幕上對該角色的詮釋,驚世駭俗卻又充滿攝人魅力的「人魔」漢尼拔萊克特博士,成了當代流行文化中最深入人心,也最矛盾複雜的反派代表。在美國電影協會(American Film Institute)的百大反派角色排名中,霍普金斯飾演的萊克特博士名列第一。而在NBC製作的最新螢幕改編《雙面人魔》(Hannibal)電視劇中,由丹麥演員麥德斯麥克爾森(Mads Mikkelsen)飾演的萊克特博士以充滿視覺美感的高超廚藝料理人體各個部位,並與休丹西(Hugh Dancy)所飾演的FBI特別探員威爾葛蘭姆(Will Graham)之間有著幽微細緻的同性情慾,更是激起了廣泛的想像與討論,甚至衍生出許多的同人創作。

為何漢尼拔萊克特這樣一個虛構的連環殺手(serial killer),能夠在流行文化中佔有一席之地,不斷地激起觀影者異樣的恐懼與快感?也許我們可以從其所代表的類型探討起。哈里斯的原著小說,粗略來說是結合了解謎推理以及心理驚悚,此種文類通常以警探為主角,透過抽絲剝繭的推理以及與罪犯間的心理鬥智,最後將窮凶極惡的殺人犯繩之以法。閱讀這樣的作品所帶來的快感在於讀者將自己帶入小說中,認同代表正義與理性的主角,對抗代表不正常(abnormal)與病態(pathological)的反派,並藉由辦案過程揭露殺人犯背後的故事以及其行兇的動機,最後將其殺死或逮捕。換句話說,傳統上閱讀辦案小說的快感可說是以「揭露真相」與「回復秩序」這兩種母題(motifs)為中心。但是在《紅龍》以及《沈默的羔羊》之中,哈里斯藉由萊克特博士一角打破了這樣典型的正義/理性/秩序與邪惡/異常/混亂之間的二元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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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婆的力量:《想愛就愛 2.5》的TL耽美與腐婆凝視

文/鄭芳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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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間,中國的影視工業吹起一陣BL炫風,其氣勢如虹,幾乎不顧一向保守傳統廣電局審查。從《琅琊榜》起始,梅長蘇、靖王及其他一票青春男子之間的曖昧情誼,直叫腐女生死相許。而後《上癮》更加肆無忌憚,顧海及白洛因明擺著愛火熊熊,讓網路劇的生態燒到前所未有的高峰。BL耽美文化來由已久,它雖非與同性情慾論述出自一系,卻在當代社會,不時與後者達成相當有趣的聯盟。簡莉穎的舞台音樂劇《新社員》即為一例。它非常成功地將同志社會議題與BL耽美文化交叉處理,使兩者相互幫襯,有效地將兩種性別次文化推入異性戀主流文化的視野中。

那麼,如果將聚焦範圍再縮小,我們是否也得以類似方案,將性別次次文化推入同性戀主流文化的視野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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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藝天后:小S的混種敢曝美學與男同志娛樂政治

文/施舜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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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來了》在2015年底結束錄影了。這個長達十二年的綜藝節目終於劃上句點,有人不捨,也有人批判。但是很少人說出口,這是一個男同志秘密熱愛的節目。不為什麼,只因為小S。

沒有人特別提到小S是男同志偶像。在小S公開表明自己支持同志之前,她也並不特別與同志有關。可是,男同志都偷偷迷戀著小S。在天后研究成為顯學的當下,我們並不難理解為什麼瑪丹娜與蔡依林會吸引男同志。天后所表演出的強勢陰性特質(empowered femininity),喚醒了男同志的扮裝記憶,也化為男同志身體裡埋藏的陰性符碼。可是,小S作為一個以綜藝起家的主持人,為什麼會獨樹一格,成為男同志偶像?這一切,當然還是要從敢曝美學(camp)的歷史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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膚淺政治:《康熙來了》的嬉鬧風格與不正確解放空間

文/連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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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達十二年的播放後,台灣的綜藝談話電視節目《康熙來了》(以下簡稱《康熙》 )即將劃下句點。當主持人蔡康永與徐熙娣雙雙宣佈辭職之際,網路上出現許多哀鳴,但同時也有歡呼,顯見並不是所有人都欣賞《康熙》。事實上,第五十屆金鐘獎的評審早已對台灣電視綜藝節目發表高見:「品質低落、創意不足、娛樂不夠、知識沒有」,顯見對目前台灣綜藝節目的不滿,而蔡康永與徐熙娣在頒獎時藉此拿評審藍祖蔚開玩笑,二人也因此又被撻伐,論者認為就是兩人如此低俗的表現,反應出電視節目水準低落的事實。(陳金萬;林淑娟)

在眾多批評《康熙》的言論中,我認為Angus Huang的〈我們讓蔡康永孤單的,何止出櫃這件事?〉點出人們普遍撻伐《康熙》的四項缺點。這篇文章是回應蔡康永在他的網路節目《奇葩說》中的出櫃感想。蔡提到自己作為演藝圈唯一的出櫃男同志,感到很孤單,Huang卻指出,讓「蔡康永這般言之有物的公眾人物」孤單的不只出櫃一事,還有台灣缺乏「一個有內容、有思想、又好看的平台」。Huang以《奇葩說》和《康熙》做對比,認為前者能針對「不只是娛樂,也包括人文、社會各方面的議題」辯論,但是後者卻「只能和某些小模聊一些夜店瞎事,或是訪問爆紅的網路(業配)小鮮肉,打打鬧鬧開心的一小時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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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必死的義務化:日本動漫中的色情多餘性與其消逝

文/陳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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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傳於以日系為主的動漫愛好者之間的圈內術語之中,「殺必死」一詞當是屬於較為耳熟能響的一個,即便其意義、使用對象、時機等迄今為止依然在細節上有諸多紛見。由於篇幅考量以及焦點著重,本篇希望探討的主要面向,將限定「服務於(預設)男性異性戀觀眾的,帶有程度不等的情色指涉的女情或女體之想像式視覺再現」此一類殺必死,於近期所出現的變化。

「殺必死」到底是由何衍生而來?一般共識是由日語的「サービス」,也就是英語「service(服務)」一詞的日語音譯而來。更精確來說,是由其於日語的口語使用之下所呈現之語感而來。於英語之中,「服務」此一詞彙語意上擁有相對廣義的「予以(某一客體對象)幫助或好處」此一用法,而所提供的服務,性質上可以是有償或無償、必要或非必要、強制或非強制。除了「對於客體對象做出某種有益的提供」之外,條件其實相對寬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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