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界線:再探美國音樂錄影帶中的色情與物化

文/連柏翰

Robin-Thicke

美國男歌手羅賓西克(Robin Thicke)在2013年發行〈模糊界線〉(Blurred Lines)一曲,因為歌詞充斥愉虐性愛、音樂錄影帶出現上空裸女而引發爭議,許多自稱女性主義者紛紛跳出來抗議這首歌物化女性,號召抵制。

本文試著藉由〈模糊界線〉爭議來耙梳「物化」的意涵,深化對此詞的認識,並探討使用的政治效果。首先我將先介紹歌曲爭議內容,而後將批判的反物化概念分成「身體物化」以及「去自主」來討論其限制。接著我將指出反物化論的權力觀不但使得分析女性處境無效,更嚴重的是它產製了文化階層,將彰顯出權力互鬥的任何主體認定為文化地位低下者,藉此突顯自身高尚地位。

 

物化女性的〈模糊界線〉

首先來看看這首歌的爭議之處。歌詞部份如下:

「他慢慢靠近你 試著馴服你
但妳是一頭野獸 寶貝那是妳的天性
讓我解放妳吧 用不著什麼婚約
那男人不是妳要的 所以我才要帶走妳這好女孩

我知道妳想要
我恨這條模糊界線
我知道妳想要 但妳是個乖女孩
妳捏我的方式 一定很想耍騷吧 快來找我喔」

饒舌部份更是直率:

「我求求妳一件事
從馬里布到巴黎這一路 讓我頂著妳的翹臀
我有過一個婊子 她都沒妳這麼壞
所以當妳經過時通知我一聲
我給妳夠大的東西把妳的屁股撞成兩半
絕不像妳的前任,他太一板一眼
他不打妳屁股,不扯妳頭髮
我就在這望著等著 但妳卻沒上前
沒有哪個女人能拒絕這玩咖

擺動妳的臀吧 蹲下,起來
裝出痛的樣子,對像妳被弄痛一樣
噢妳做起來怎麼像在上班」

〈模糊界線〉的音樂錄影帶爭議在於其表現方式以及特定版本。在音樂錄影帶中,三位女模特兒從未開口說話(除了對嘴一句「喵」之外),只在鏡頭前來回去動、伴隨男性左右,或者站在拼成「羅賓有一支大屌」的字樣氣球旁,有如陪襯男性的裝飾品。另外,音樂錄影帶中出現女模特兒抱著羊,或者與布偶和玩具互動的畫面,有暗喻女性等同動物及物品的可能。更引起嘩然的是,此音樂錄影帶分成兩種版本,穿衣版及裸上空版,但這個差別只在女模特兒,三位男性歌手羅賓西克、T.I.、菲瑞威廉斯皆穿著整齊,此舉劃出男性為人,女性非人的差別。

我將網路上對這首歌的物化批判整理為兩個層面:一、在音樂錄影帶中,只有女性袒胸露乳,且頻頻對鏡頭拋媚眼與搔首弄姿,這是非人化(dehumanize)以及性化女性,視女性為性物。二、此首歌拒絕清楚的性合意(例如歌詞「我恨這條模糊界線」)、鞏固強暴文化(例如歌詞「我知道你想要」),視女性為無自主意識的物。

上述抗議涉及兩個物化概念:「身體物化」以及「去自主」,前者著重女性身體,後者則著重女性意識,我在下文將分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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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權之前的永久身體物化

女性主義其中之一的物化概念聚焦於女性身體上,譬如蘭頓(Rae Langton)提出的兩項物化定義為「化約為身體:將完整個人化約為身體或部份身體」,以及「化約為外貌:首要以他人的長相或感官存在來對待」。

上述定義指出人不應該僅為身體,應還有意識、精神或靈魂等非物質存在。此觀點近似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將人拆解為身體及精神,並暗示兩者有其階序:身體次於精神,自然慾望次於文明理性,身體之所以無法作為一個人的主體存在,是因為它缺乏精神層面,無關理性思考,只是被慾望所驅動。

然而已有許多學者反駁身體非主體的論點。譬如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dy)指出,身體「是他人的客體,同時也是自我的主體」(167)。特納(Bryan Turner)也提到:「我們無法將身體視為一種無意識的事物……我同時是身體,且擁有身體,這就是被經驗的身體(experienced body)」(26)。莫里斯(Phyllis Sutton Morris)則表示「經驗和行動的連續意識主體是人類的身體。一個非肉體、隱形、無實體的主體是隱藏於公眾視野的」(65)。

讓我們回到〈模糊界線〉來看。音樂錄影帶中的女模特兒身上只著肉色丁字褲,在鏡頭前走來走去,有時看入鏡頭眨眼,有時杵在男歌手旁(站著或在床上躺著)沒做什麼,這些都被反物化女性主義者解讀為男性對女性的性宰制展現,女性因為父權結構而沒有聲音,淪為只是身體性的裝飾品。

但是,如果身體與意識無法分離,亦即,意識藉由身體經驗形成,透過身體表現來傳達,那麼女性身體就不會僅僅是裝飾性的身體-物。不論是展示自己的身體自信,或者是以回望來挑戰男性宰制,又或者在挑逗與嘲弄間把玩女性身體與男性之間的權力,都是體現(embody)女性的身體主體性。

然而,即便是立論於身體主體論的現象學者,楊(Iris Young)也認為女性的體現有所條件。

在討論女性乳房時,楊先是強調乳房為自我存在的核心:「我的自我、我作為世上一個堅實人類的存在,卻是從我的胸部開始,我感到自己從這裡升起並輻射」(129)。接著,她開始提到乳房被男性物化的情形:「如果她的能量是從胸部輻射出來,她往往會發現自己的輻射被男性凝視所扭曲……資本主義且父權的美國媒體宰制的文化,用一種具僵固力、控制力的遠處凝視來客體化乳房。物神化的乳房像客體、物件般被評價」(133-34)。

有趣的是,即使楊提到女性對父權可能會有所回應:「也許會享受這種注目,學著用性魅力,吸引他人凝視自己胸脯」(133),但是她卻不認為這種回應是一種具有主體性的作為。在提到女性的身體改造-隆乳手術時,楊表示:「把女人決定隆乳,當成是女人在行使選擇的權力,這種說法是有問題的。陽具中心的規範並不重視乳房的多樣性,僅高舉一種標準」(159)。意即一旦女性身體符合男性所要,女人的身體體現就不是一種自我選擇,她的身體與自我就分離了。因此,恐怕唯有在與男性分離的條件下,女人的身心才能合一,她的身體才能是主體:「在一個沒有男性凝視的女人空間,女人的乳房變得幾乎像是她臉孔的一部分」(144)。

此論點在〈模糊界線〉音樂錄影帶的論戰中也有出現。

音樂錄影帶中的女模特兒瑞特考斯基(Emily Ratajkowski)回應物化女性的控訴如下:「面對(這首歌的)處境,我們試圖導向一種自信、諷刺的態度。那些眼神接觸和態度真的將使我們站在一個權力位置……我們惹惱(男人)他們,保持嬉戲的態度,並與我們的身體開心的共處-讓現今年輕女性有自信是非常重要的。(這支影片)是在慶祝女人和她們的身體。」(Ayers,括號內為我所加)

音樂錄影帶導演馬提爾(Diane Martel)也同樣表示:「瑞特考斯基的表演非常非常的幽默,且巧妙地嘲弄著……我引導女孩們看進鏡頭,這個動作充滿企圖,她們常常這樣做;她們站在權力上方。我不覺得這支影片是性別歧視的。它的歌詞很荒唐,男人們蠢到爆炸。對於那些留意在流行文化中負面影像,並認為裸體具冒犯意味的女人,我予以尊重,但我認為(這影片)既超越又好玩。」(Ducker)

然而,普蘭克(Elizabeth Plank)卻不這樣以為,她認為女人不可能如此輕易的反擊男人:「如果一個女人被觀看者物化,但她自身卻不物化自己,她仍然是個物嗎?如果一顆樹在森林中倒下,但它並沒有聽到自己倒下的聲音,它還算倒下嗎?更進一步的,如果瑞特考斯基在鏡頭前方脫衣,是為了要指出音樂錄影帶的荒唐性,但這支音樂錄影帶正是在嘲笑在鏡頭前脫衣的女人,那她經典的眨眼動作,難道不會被她的觀眾理解為臣服的嗎?答案是肯定的。性別歧視不能被理解為諷刺的,因為我們還沒克服它。」

普蘭克的此種發言正表明女性身體在父權凝視下永不得自主。若女性身體在碰觸男性凝視的當下即刻失去體現自我的能力,那麼面對男性宰制會毫無反抗力量。循這理路走,〈模糊界線〉音樂錄影帶裡的女模特兒永遠只能是承載父權假意識、迎合男性宰制的被壓迫者。

無論是建基於身心二元論的物化論:將女性化約為身體,忽視精神自我;還是立論於身體主體論的物化論:女性身體一旦落於父權文化中,身體的體現自我即刻消滅,無法存在。兩種身體物化論都放棄面向父權時女性身體體現的主體性。這也就是說,反物化論雖然是要反抗父權取消身體體現能力,但是事實上它在肯認父權成功地視女性(身體)為物時,也就同時物化女性。女性主義雖操著一口反父權話語,實質上卻是帶著所有女性從父權節節敗退,實為可惜。

在上文中不難看見,身體物化論的體現能力其實一直都牽涉自我主宰、自我決策等自主觀,接著我便來討論自主的反物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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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制與虛空女性主體的自主反物化論

在此段我將指出,自主反物化論有兩項缺失:一、限制多重女性主體。二、虛空化女性主體。

在納斯鮑(Martha C. Nussbaum)提出的七種物化定義中,其中兩種為「拒絕自主性(autonomy):缺乏自主及自決(self-determination)」及「拒絕主體性 (subjectivity):(物)的情感與感受(如果有的話)不需要考量」(257)。

反物化女性主義者認為,〈模糊界線〉的歌詞如「讓我解放妳吧」、「我知道你想要」是霸王硬上弓,甚至加諸女性愉虐性愛:「我給妳夠大的東西把妳的屁股撞成兩半」、「你的前任太一板一眼,不打你屁股,不扯你頭髮」,顯示出男性從不問女性情慾,直接宣佈對方的上床對象就是自己,是為拒絕女性自主,忽略女性自我情感及感受。

但是,女性主義者怎會知道沒有女性的情慾正是〈模糊界線〉所云?或者,沒有女性願意接受這樣的邀約並加以挑戰?我認為,與其說〈模糊界線〉忽視女性的意見、強迫女性選擇,倒不如說它生產了一種女性意願及女性主體。這種女性主體是獸性的、被解放的,喜好耍騷及愉虐性愛的。因此,〈模糊界線〉做的並不是「物化」女性,而是「對象化」女性,在這「對象化」過程中生產出一種女性主體,而女性也可以藉由這主體伸張屬於她的自主。

這並不是說女性非得要接受所有的對象化。參與〈模糊界線〉所提出的性別權力遊戲,不一定得遵照對方的規矩進行,大可以協商或歪化對方生產出的女性主體,而這就是產生多重女性主體的契機。譬如倒逆〈模糊界線〉劇本,開始敢曝地扮演起歌詞中的乖寶寶女孩;或者乾脆搶奪陽具宰制權,化身為領導情慾關係的S/M主人。這些都是藉由接受男性挑戰所獲得的多重女性主體。

莫里斯在討論女性的被對象化時,質疑女性所處的父權環境使得她們的被對象化可能不會順利成願,也就是不一定會如同自己的期待被對待。然而,她認為就這種情況來說,「女性主義者至少一部分要考慮的是希求更多-而不是更少-對象化」(80)。這也就是說,面對不是自己所欲的對象化,要做的不是拒絕並取消那個主體,而是產生出自己所欲主體來競逐。

但是,反物化女性主義卻禁止了這些可能。正當〈模糊界線〉邀請女性參與一場男女權力遊戲,而有女性願意投入時,反物化女性主義者卻出面制止,指稱「妳被物化了,妳應當要拒絕。」藉由聲稱這是父權的陰謀,反物化論女性主義不但取消所有女性色情主體再現,甚至是讓不同的女性主體產製停滯,雖疾呼此舉為性別進步,然實則是倒過來物化女性,禁制女性自主。

除此之外,反物化女性主義甚至虛空化女性主體。

反物化論指出,物化女性發生在父權結構下,只要父權尚未終結,一旦女性的性碰上男性,自我勢必會被壓迫。因此,即便反物化女性主義大聲拒絕被展示、噤聲,甚至是強暴,以彰顯女性自主,但是這樣的「自主」卻始終建立於永遠的被宰制,無法論及女性自我慾望。如此,所謂「自我主宰」、「自我決定」中的「自我」究竟能是什麼?

基進女性主義者麥金儂(Catharine MacKinnon)是性別宰制論的教主。在討論性物化時,她認為兩性的產生始於宰制:「男人和女人是藉由情色的宰制與從屬產生而來。這種男人/女人的分別,以及宰制/從屬的動態,定義了彼此」(1989: 113)。她另外提到,在性場域當中,永遠是男性佔上風:「性是男性權力的社會建構物:被男人定義,迫於女人身上,是為性別的基本意義。」(1989: 128)更進一步的,她甚至直接將身為「女性」與「被宰制」劃上等號:「所有女人被壓制以及服從的方法-限制,強制,侵害,物化-都被視為女人的性,以及女性的意義及內容。」(1987: 6)

女性主體在麥金儂的理論中永遠是被父權宰制的狀態。在這層認識中,女性僅能為被宰制者,而因為被宰制,所以只能以分離主義的方式不斷拒絕男性情慾。但是,無論看似多麼充滿主體性地奮力抗議、咆嘯反對,拒絕之後的女性自我留下了什麼?恐怕什麼也沒有。哈洛薇(Donna Haraway)精準有力地批判了麥金儂的女性主體論:「麥金儂的存有論建構了一個非主體(non-subject),一個非存有(non-being)。女人的起源乃是別人的欲望……一個女人在深層意義上無法以主體之姿存在,甚至不是潛在的主體,因為她身為女人的存在本身必須歸功於性的佔有」(259)。

就此,女性在一次次的反物化中,不斷地被重複刷上被宰制的色彩。女性只能被宰制,自身慾望卻從不被述說。在反物化論中的自主,只剩下拒絕的份,這使得與男性過招時撞擊出的多重差異主體根本無法現身,因為女性的主體始終徒留空缺。

在上文中我已經討論了反物化論中的有限女性身體主體性以及虛空的自主主體,而我認為這樣的限制是來自反物化論特有的權力觀。其權力觀將權力簡單劃為清晰的宰制與被宰制,並且採性別化約論,底下我將分別說明。

 

強制清晰的反物化權力觀

反物化女性主義者對〈模糊界線〉提出以下觀察:此首歌的男性敘事者認為女性在互動中的含糊訊號裡,其實隱藏飢渴的性愛慾望,因此要求女性不要再閃爍其詞、欲拒還迎,倒不如直接坦承妳就是要我,妳的「不」,根本就是「要」。就此,〈模糊界線〉拒絕清楚的性合意,鞏固強暴文化,是以物化女性,抹滅女性自主。

但如果細看其中,希望拿掉模糊界線,要彼此透明清晰表達意願的,其實是男性,反倒是女性欲使原狀保持模糊。也就是說,女性並沒有希望表達清楚的性意願。

性互動本來就充滿曖昧訊息,除了欲拒還迎、欲擒故縱之外,還有許多招數來釣對方,使對方心癢又吃不到,例如如何在暗濤洶湧中維持表面冷漠,如何在互送秋波後卻又轉身走人,這些都是在親密關係中的權力鬥爭技術。反物化女性主義要求的清晰性意願顯然不是所有女性所要,在〈模糊界線〉中她們以自己的謀略使男性耐不住性子,讓他們只好投降掀底牌。若將上述過程略過,直接判斷實際上是手牌全攤的男性站在權力上位,那是忽視了兩造權力之間的複雜性,也取消了女性之前的自主權力斡旋。

個體意願一直都是複雜的,而複雜意願又來自複雜的權力關係。反物化女性主義者僅以二元性別男—女,且男宰制女的視角來分析權力,當然無能處理複雜的權力動態。

社會中的個體屬性不會乾淨的只有性別,還包含階級、種族、城鄉、國族、身體、年齡等,而不同的建制如教育、國家、職場、家庭、醫療等所產生的角色位置:老師與學生、政府與人民、老闆與員工、家長與小孩、醫生與病患,也會複雜化親密關係的權力動態。這是為什麼總有人搞不清楚曖昧對象到底要的是什麼,因為一個人的位置不會只剩下被/宰制的男/女,要與不要的因素有百百款,你無法確定到底是出於什麼而要,又出於什麼沒有那麼想要。複雜的慾望導致親密關係撲朔迷離,很難有絕對的勝券在握或全盤皆輸。

傅柯(Michel Foucault)的那句名言:「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抵抗」,可以清楚的說明上述的模糊權力觀點。因為權力與宰制並存,所以反物化女性主義所堅稱那清晰如白紙黑字的宰制與被宰制無法成立。此外,多條軸線的權力動態無法簡單地以單一性別節點來含括,而這種非性別化約的權力認識,正是傅柯上述那句話的基礎:「權力的存在取決於多重節點的抵抗……這些抵抗節點在權力網絡的四處。因此,不論是絕對拒絕的所在、造反精神、反叛力量來源,還是純粹的革命法則,這些事物都不是單一的。而是有多重的抵抗,每個都是獨特的案例」(95-96)。要裝備此種複雜權力視野的原因,除了是為了不再錯殺女性的權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不因忽視而再製雜揉各種權力的文化階層,也就是下一段我將提出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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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沾權力的反物化文化階層

從上述討論的兩個論點:「在分離主義下,女性才得以身體體現」,以及「永遠被宰制的女性(虛空)主體」,我們清楚看見,面對男性的宰制權力,反物化論先是決定女性絕對被物化,因此欲藉由取消男性權力來解放女性。而在這之中女性權力並沒有被產製,僅僅要求場域中的所有權力消失。反物化論主張:「沒有(父)權力,女性才得以自由」,追求一個無權力的性別未來。

因此,當我們論反物化論所企求的兩性關係時,很容易得到一個解答:它追求一種去權力的兩性關係,彼此平等與尊重,就連性愛也充滿體貼與關照。這種非關物化的兩性關係被性別平等潮流所推崇,而女性主義者常說,要建立一個兩性平等互重的關係及社會,光靠女性是不夠的,非得要具性別意識的「好男人」才能共築此榮景。

非常有趣的,歌手羅賓西克在介紹這首歌的製作背景時,不斷運用一套家庭好男人論述,包括體貼女人、尊重女人,甚至是牽連到擁有小孩與美好家庭的歲月靜好圖像:「我唱一句,他(指另外一個男歌手威廉姆斯)就說『嘿嘿嘿!』我們就這樣來來回回。我們開始演得像我們就是兩個坐在前廊的老人,對著女孩們呼叫說『嘿!你要去哪阿,姑娘?過來這裡!』……我最近想要好好玩樂並享受我的生活,我真的感謝所有我擁有的美好事物,像是一個好老婆,一個好小孩和一番好事業。這在我們音樂中以幽默和輕鬆態度來呈現。」(Phili)

當問到為何找第三位男歌手T.I.來合作時,西克回答「我就想說還有誰是來自南方、有著家庭的紳士呢?雖然T.I.是個硬蕊饒舌歌手,但他是個正港南方紳士。他說著『先生』和『女士』,外表雖然冷酷,但其實心中充滿愛。威廉姆斯也是一樣。其實就是三個真的很好的男人在一起享受一段好時光。」(ibid.)

此外,面對女性主義的抗議聲浪,西克雖大方承認他對女性的貶抑,但卻以自己的好男人身份來切割:「我們嘗試任何禁忌。獸性、嗑藥以及所有完全詆毀女人的事。因為我們三個都在開心的婚姻裡,而且有小孩,我們心想:『我們是開這種玩笑的完美人選。』人們說『欸,你不覺得這是在貶抑女人嗎?』我想:『這當然是。貶抑女人多麼開心。我從來沒有做過。一直以來我都尊敬女人。』」(ibid.)

另一個合作歌手威廉姆斯也在回應抗議聲浪時使用「好男人」論述:「(這首歌)它說『那男人不是你要的』。這裡沒有任何物化。我永遠不會為說出『他不是你要的,不是你的神』而道歉。事實上,一個女人造就了他。女人造就了我。」(Hattenstone)

原先要回應詆毀女性的論點,西克應直接以兩性平等的層次回答,然而他卻旁增其他元素,從兩性平等擴充出一個美好家庭論述來回應。從「好老婆、好小孩」與「充滿愛與尊敬」等意識形態,我們可看見此論述的核心價值:擁有一個尊重體貼、平等關係,充滿愛且毫無權力爭鬥的美好家庭。西克以此論述增厚且堅實了平等兩性的意識形態,並以這論述中的「家庭好男人」的主體與「宰制女性」切割:「一個心中充滿愛,擁有美好幸福家庭生活的好男人,不可能詆毀及物化女性,因此我們來做這件事情才會不成立,才會是一種嘲弄。」

如果物化女性不可能會是家庭好男人做的,那會是誰做的?可能是不講著一口優雅中產語言的流氓,可能是個沒有妻子家庭的單身漢,可能是個沒有私有房屋的街友。簡言之,就是美好家庭外的他者主體。要注意的是,即便西克在回答中只提到男性,但是反物化的兩性平等家庭論述所排除的他者主體,不僅限於物化女性的男性。因為反物化女性主義並非單單反對物化女性,而是反任何彰顯權力宰制與鬥爭的性別關係,譬如一個願意被「物化」的女性,或一個「物化」男性的女性,都是它所不認同的。

西克為了回應反物化而運用的美好家庭論述,將對女人的不尊重、詆毀、踩踏、物化,全都轉嫁到特定他者主體上。這些主體在家庭外、不願生育人類、沒有意願成立一個歲月靜好生活,拒絕一個溫馨美滿的家庭生活,他們不文明、骯髒、齷齪,只有那些人才會共謀於性別不平等,別誤會美好家庭內的成員了。

就此,反物化論除了禁制女性主體之外,它更令人詬病、甚至是寒毛直豎的層面在於,它產製了全面的文化階層。也就是說,讓男女權力關係公然暴露,不懂得掩蓋,若涉及色情或愉虐性愛則罪加一等的主體,是上不了檯面、極需抨擊的。與此同時,反物化論的男人和女人,卻迴避談論家庭內的權力角力,以正典的愛情與親情論述掩蓋之,換來優雅、乾淨的主體面貌。此種對比馬上讓反物化論的文化階層力道現形,它影響所及從來都不會僅止於女性,而是所有非反物化論的主體都被波及。

 

在權力鬥爭中模糊界線

我認為反物化論女性主義的核心問題便是它的權力-主體觀。首先,反物化女性主義預設了在父權中男性對女性的絕對宰制,因此我們必須要除去這宰制。但是在解除宰制之後,或者因為沒有論述女性權力,或者根本主張性別的起源就是宰制與被宰制,因此女性也就跟著進入空洞中被解消。順著這個吞噬權力的知識論,反物化論甚至不允許任何模糊化的權力能動,將所有關係強制處理為清晰的「宰制-被宰制」,以便套用到自身理論,再度進入除去權力的迴圈。

從這個權力-主體觀的起點論起,的確,性別常作為不平等的分配基點,然而它也常作為力量湧現的來源。性別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拿出來挑戰界線與權力、表達自我與爭取資源,這是不可抹滅的。因此,性別不只是不會如反物化女性所願地消失,而是它根本不該消失。一個欲改變女性權力關係的性別認識論不該只是強調女性的被宰制,進而要求取消女性,此種權力真空性別論不但無能於處理現實世界的性別問題,甚至在推行這種權力觀時閹割並賤斥化其他「粗暴」的權力鬥爭者,以推立標明自身的性別「平等」者之優越地位。

關於物化,本文並不是主張父權力道早已蕩然無存,女性主義早已落伍。也不是認為女性必得迎接男性宰制,不得拒絕,而是試圖質問我們該如何認識和運用這些權力才最有幫助?從反物化論中我們得知怎樣的性別策略有其限制,既然如此,女性面對性別宰制時,可否有別於喊著「物化女性」、「性別壓迫」,急著取消這些宰制力道,而是試著藉由這種力道彰顯自己的主體性,藉機闖出不同於單單拒絕物化的文化空間及主體?面對物化,我們需要體現,需要說出自己慾望的自主,需要看到複雜的權力,每個性別主體在各自位置上的游擊奮鬥都需要被肯認,讓我們一同在權力宰制的界線上,力求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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