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客文化似不像:張小虹的假台客理論

文/施舜翔

4b2213776341c

台灣人為什麼是「假」的?台客為什麼也是「假」的?張小虹的《假全球化》(Fake Globalization)以「假」作為新的理論概念,開創一條超越了本質化身份政治與族群想像的思考逃逸路徑,讓我們重探「台灣人」與「台客」的創造可能與建構軌跡。

在張小虹的理論中,假不是真實與虛假的二元對立。「假」是超越了本質想像的流動創造過程。假不只是形容詞,還可以是動詞,甚至是動名詞,正如張小虹所說,「假」超越了既有二元對立與高下位階,開創的是「『假』作為鬆動不確定,『假』作為虛擬的變化生成,『假』作為『事件』與『假』作為『去畛域化』的可能」(19)。

在〈我們都似台灣人〉中,張小虹特別探討台灣當下流行的台客文化背後隱藏的「假台客」美學。台客文化在過去十年來受到重新檢視與再次復興。伍佰於2005年的台式搖滾演唱會中,正式替台客翻身,掀起了「台客文藝復興」。隨後,楊澤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的〈台客美學先鋒派〉,讓台客文化經歷了「美學化」的過程,成為正式被論述的美學。台客文化因此在千禧年之後重新興起一股新浪潮,各式各樣的台客論述蓬勃而生,成為文化研究中的熱門主題。

張小虹在論述台客文化時,當然不探討何謂「真台客」,何謂「假台客」,因為這樣的區分仍奠基於本質化的身份想像與族群區分。相反的,張小虹正是要從「假」作為一個挑戰本質主體位置的開放流動過程出發,分析「假台客」文化現象背後暗藏的建構歷史與混種美學。因此,張小虹的理論也讓過去對「台客是誰」的族群區分,轉向「台客似誰」的文化分析;超越了「台客四不像」的傳統指控,開啓了「台客似不像」的想像空間(226)。

「嘻哈台客」見證了張小虹的「假台客」理論。「嘻哈台客風」中的黃金粗項鍊、垮褲與藍白夾腳拖,究竟是嘻哈時尚還是台客時尚?「嘻哈台客風」之所以有趣,不在於它是美式嘻哈與台式台客的固定混合。這樣的討論仍然奠基於嘻哈文化與台客文化的本質迷思。張小虹在此結合「重新引述」(re-cite)與「重新落腳」(re-site)兩個概念,發展出「再地引述」的理論。如果嘻哈文化與台客文化雙雙發展自開放中的拼貼美學,沒有先驗性的本質,那麼,「嘻哈台客風」真正反映出來的其實是在全球化的脈絡下,「嘻哈台客」透過「再地引述」流行風格所創造出的流動擬像美學,使得「嘻哈台客風」中既有「台的『嘻哈化』」,也有「『嘻哈』的台化」(233)。這樣的流動擬像美學也因此解構了嘻哈文化與台客文化的本質想像,見證了全球在地(glocal)脈絡下的後現代文化建構。

我們當然不只有「假台客」,也有「假台妹」。如果「假台客」可以解構文化的本質主體,那麼,「假台妹」當然也可以破除文化的純淨迷思。張小虹指出,「西施辣妹台」風格的厚底靴看似是一種「本土」風格,其實裡面隱含了複雜的歷史皺摺。厚底靴源自土耳其,在十八世紀的歐洲化為流行時尚,而後,厚底靴在七〇年代與九〇年代的英國重新復興。接著,日本文化積極吸收歐美時尚,將厚底靴轉化為日式時尚,創造出109辣妹,最後,厚底靴才成為台妹的時尚配件。因此,厚底靴作為「台妹時尚」,不只成為台客「再地引述」流行風格的另一個經典例子,更反映出台灣「哈日」、日本「哈歐美」的(後)殖民歷史皺摺(259)。

不過,張小虹也反思,儘管「假台客」解構了固定的族群主體與本質的文化想像,它依然躲不開性別意識形態,也逃不出殖民歷史創傷。張小虹發現,儘管台客的「台灣國語」成為陽剛身份的驕傲表達,台妹的「台灣國語」卻依然是陰性身份的倒退污名。因此,台妹的「台灣國語」,反映出「假台客」文化中仍存在的陽性中心主義與性別雙重標準。而台客與台妹的「台式英語」,更象徵了「舊台客」不停召喚回來的、如同潛抑回歸(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的後殖民「語言創傷」(270)。

「假台客」是後現代的,因為台客從來都是「假」,從來都是建構。「假台客」也是後殖民的,因為台客依然還是創傷,依然還是鬼魂。「假台客」還是性/別的,因為台客可以驕傲翻轉,台妹卻存在污名挫敗。「假台客」在全球化脈絡中既是流動,也是限制。既是未來的可能,也是歷史的回歸。假台客是匯聚了複雜歷史矛盾的文化場域。

 

引用文獻

張小虹。《假全球化》。臺北:聯合文學,2007年。

陳建志編。《流行力:台灣時尚文選》。臺北:聯合文學,2007年。

楊澤。〈台客美學先鋒派〉。《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5年8月17日。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